筆走荒蕪

下篇居然有三千五啊哈哈哈哈哈(自我放棄狀態((X

風傾沙蒼茫、下

　　『小羽啊，師父只能陪妳到這兒啦……往後要好好的，知道吧？要好好的……』

　　聞人羽倏地驚醒了。

　　胸口悶得緊，也不曉得是內傷傷勢轉壞還是怎麼著，心跳得極快，卻是喘也喘不了幾口，好不容易吐息順暢了，卻又開始不住顫抖。

　　掀開被褥起身，手心出了不少汗，彷彿方才還緊握著什麼，去帶走誰的生命。

　　莫想了。

　　雖是如此反覆地告訴自己，但聞人羽仍是止不住念頭去回想。

　　大概人就是在夜深人靜之時便會去回憶許多事，喜的、怒的、悲的、樂的，然而一想起它們再也不可能重來，終究不免傷懷。

　　翻身下了床榻，聞人羽點起燭燈，走到桌邊，原本想著好些時日沒有用圖畫記錄近來發生的事情了，才把筆墨紙硯排開，卻又在提筆前動作一窒。

　　於是在沉默良久後，她吹熄了燭燈，隨意披上一件外袍、抄過牆角邊一柄槍桿，這便推門出去了。

　　木製的門板響起一聲吱呀，在夜風裡沒了蹤影。

　　月色下的忠魂碑旁，聞人羽雙手抱膝坐在崖邊，把自己圈成一團小小的影子。

　　長槍就擱在一邊，槍尖在月色照耀間閃著微弱的鋒芒。

　　自她從昏迷中醒轉也過去了兩三日，可這幾日的夜裡她卻睡得不甚安穩，以前常常都是一夜無夢到天明，現在卻未及中夜便總是驚醒。

　　這樣下去怎麼成呢。

　　「……聞人？」

　　直到身後傳來樂無異的聲音，聞人羽這才驚覺樂無異的存在，卻不知到他是何時來的，又為什麼來。

　　「我看妳房裡燭火亮了一下沒多久又熄了，然後就跑了出來……」樂無異一邊走到聞人羽身旁一邊問道，「妳怎麼了，是睡不著、還是發了噩夢？」

　　「呃、沒什麼，只是夜裡沒什麼睡意，想說很久沒有練功了，就出來活動一下。」聞人羽頓了下，搖搖頭，「現在很晚了，你該不會是一頭栽進墨者前輩們畫給你的圖譜，然後就忘了要休息吧？」

　　自她醒後樂無異也不用整天照看著她了，多出來的那許多時間就和百草谷裡的墨者們交流偃術去，暫居的住所就在聞人羽營房正對面而已。

　　樂無異嘿嘿兩聲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心虛地搔搔腦袋，才在聞人羽身旁坐下，「我的事就先別提了，聞人，妳是不是……有什麼事自己悶著沒告訴我？」

　　比如說，為什麼講著出來是要練功，卻把長槍擱在一邊坐著發呆？

　　樂無異說不太上來，不過他確實是未曾見過聞人羽像現在這樣，把自己縮成一小團影子的模樣。

　　那個打起架來傲氣絕對不輸男人的聞人羽，怎麼可能懂得什麼叫退縮？

　　聞人羽沒有回答，只是微微垂首，近乎默認般。

　　「那，我來猜猜……妳在想妳師父的事？」樂無異輕輕地說道，生怕觸碰到什麼說不得的禁句一般，顯得十分小心翼翼。

　　於是聞人羽點點頭承認了，既已被戳破，那也無甚好隱瞞，「……我只是怕你也想起謝前輩，徒增感傷而已。」

　　……怎麼比我想得還要遠啊。

　　樂無異蹙起眉頭，本來以為聞人羽只是不想自己擔心，沒想到竟然會是反過來，因為擔心說了以後惹自己難過，就索性不說。

　　「妳到底把我當什麼人了……」樂無異咕噥著嘆道，誰讓聞人羽就是這樣的一個人，把別人的事情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，「誰沒有難過的時候？聞人，在無厭伽藍那時，妳說妳會陪著我，要我別傷心……現在我也是一樣的心情，妳難過就跟我說吧，有我在，我陪著妳。」

　　聞人羽側過首去看樂無異，半晌，有些無奈地笑了，笑裡還有一點苦澀、一點感嘆、一點寬慰。

　　「呃、妳笑什麼，我說錯話了？」樂無異有些尷尬地搔搔腦袋，試探性地續問。

　　「無異，你真的很好。」再次搖搖頭，聞人羽輕嘆著笑道，隨後又斂下了笑容，「……我問你，流月城一戰到了最後，沈夜為了除掉心魔，不惜親手殺了他的妹妹……你覺得，他心狠手辣麼？」

　　「這個……」雖然不太懂聞人羽為何忽然就問出了一個不太相干的問題，不過樂無異還是很認真地思考了起來。

　　其實他不曾懂過這個人，又從何去議論。

　　只是在那一戰裡他也明白了不僅是沈夜而已，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，迫於現實、迫於無奈，然後做出了選擇、然後承受那代價。

　　久久沒見樂無異回答，聞人羽便又緩緩續道，「我在想……那時我們為了對付瞳，我也親手殺了師父……這和沈夜，好像沒什麼不同。」

　　「要我說的話，確實沒什麼不同。」這話樂無異接得極快，然後又像是在斟酌著用詞，隔了一小會兒才續道，「可是妳有妳的無奈，他有他的苦衷，我想，若非情勢所逼，你們又何嘗願意這麼做。」

　　「嗯，本來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回首去望向冠月神木所在，聞人羽的視線卻茫茫然地沒有焦點，「可是醒後的這幾日，我總是不斷地夢見那個過程，有時握槍的是自己，也有時是不知道以誰的角度，看著自己親手……即便我想去扭轉吧！到頭來，卻還是……」

　　改變不了。

　　聞人羽把臉埋進雙臂之間，睜眼閉眼都是一片幽暗。

　　她習武練武，總歸不是為了把槍尖指向戰友夥伴，而那槍尖卻在夢裡不斷染上師父的熱血，誰知道將來它會不會指向其它同袍？

　　「所以說啊，妳才更應該練好槍法武藝，好去避免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，不是嗎。」彷彿洞悉了聞人羽放在心裡未說出口的話，樂無異笑了笑，抬手去摸摸聞人羽的腦袋，像在哄個小孩，「雖然我覺得女孩子生來就該讓人保護，但妳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樣，妳是聞人羽。」

　　從臂間稍稍抬起頭，聞人羽的眼神裡隱約有些不太自在的樣子，卻也只是一會兒，「……心裡好像感覺舒坦多了，無異，謝謝你。」

　　「嘿、說什麼呢，跟我還這麼客氣做啥。」

　　末了，兩個人都沒再說話，就是看著那一片澄淨夜色，夜風徐過，偶爾驚起幾下草葉細響。

　　直到樂無異感覺肩上一沉，偏頭去看才發現聞人羽早已熟睡，大約是連日來都沒有安穩地睡過，現在心裡又輕鬆了不少的緣故吧。

　　於是他輕手輕腳地背起了聞人羽，沿著小徑，往營區的方向緩緩行去。

　　晨光之下，忠魂碑旁，聞人羽輕盈地在空中側轉了兩三個圈子，順勢帶起手裡的長槍，俐落的一劈。

　　槍尖在平空劃過半弧，槍桿貼著腰轉到了身後一個刺擊，將槍帶回身前疾轉了圈又是一記精準有力的刺擊，槍柄向後抵地，借力往虛空一下側踢，乘勢追了兩踢又把自己帶上了半空，抽起長槍飛甩數弧後才又穩穩落地。

　　用手背擦去面上汗珠，聞人羽只喘了幾口氣，正待提槍再練時，卻看見秦煬朝她走了過來。

　　「……師兄。」於是聞人羽便持槍對秦煬抱拳行禮，規矩地喊了聲。

　　「我看見了，那一式流星使得不錯，力道正好。」而秦煬只是笑笑，「想來傷勢也是恢復得不錯。」

　　「早已無甚大礙，只是偶爾仍會有輕微不適，需得再調養一陣。」聞人羽點點頭，像是方才這槍法只練了一會兒就覺有些疲累，也是如此之故吧，「那個……師兄，將軍的意思是……？」

　　聞人羽醒時將軍並不在百草谷中，於是他們只以符靈傳訊，請示聞人羽的事情如何處置，包含先前私自離開百草谷的部分，算算時日，符靈應是已經攜令返回。

　　「稍早時將軍便已回到谷中，我們正可前往拜謁，妳若無恙，那便即刻動身。」

　　「好。」

　　闔起手中的偃甲圖譜，樂無異起身伸了個懶腰，長舒了口氣。

　　看天色大約是午時了吧，聞人不曉得有沒有按時喝治傷的湯藥……還是去看看她吧，順道打理一下午飯。

　　如此想著的樂無異走向門口，豈知就在他拉開門的時候，就碰見了門外正抬手準備敲門的聞人羽。

　　「哎？我才想著去找妳呢，沒想到妳就過來了。」樂無異呵呵一笑，讓出身好讓聞人羽進屋。

　　聞人羽有些疑惑地斜望了樂無異一眼，這才進屋，「找我？什麼事麼。」

　　「也沒什麼，就想去看看妳有沒有按時喝藥。」順手把門給帶上後，樂無異老實地答道。

　　卻見聞人羽有些好笑地挑挑眉，「我可不像你，看起圖譜來不知日月輪轉，一點兒也不懂照顧自己。」

　　「我、我才沒有呢！」被抓著小辮子嗆住的樂無異連忙喊冤，卻好像有那麼點兒底氣不足。

　　「是麼，那我問你，現在什麼時候？」一臉等著看好戲的狡黠笑容，聞人羽這話問得好整以暇。

　　「呃……這個……」樂無異立刻心虛地撇開視線，又搔搔腦袋，「……巳時剛過？」

　　聽你一通瞎猜，聞人羽搖搖頭，沒好氣地公佈了答案，「早就過未時四刻了，笨蛋。」

　　「妳、妳又罵我笨！喂，本偃師就算不是真笨，讓妳罵久了搞不好真的會笨啊！」反正罵都被罵了，樂無異索性耍起了無賴。

　　「那就照顧好自己，別老是討罵啊。」說著聞人羽嘆了口氣，唇角微揚，「無異，將軍已經回谷了，我方才和師兄一同前去拜謁，領受罰責。」

　　「什麼？居然這麼快就……那結果呢？」樂無異追問道，本來他就很不解聞人羽為何要向將軍自請領罪，流月城的事情應當足以將功折罪才是？

　　但是聞人羽說，私自出谷有錯在先，流月城一役有功在後，兩者不能並談，況且將軍一向賞罰分明，不會有事，要樂無異放心。

　　深知聞人羽脾氣的樂無異自然也只得由她去。

　　「明日起調任新兵營督訓，但……」說到這裡聞人羽頓了一下，才又續道，「三年不可離谷。」

　　「三年啊……」聽起來好像很短，但是一想到他們從相遇到一同踏上旅途至今，也不過短短數月而已，樂無異就覺得這三年變得好漫長。

　　「無異，先前你說過，你想回長安看看你爹娘，然後就出發前往西域……」聞人羽忽然提起了，那時他們聊過的，等流月城的事情結束後要做些什麼。

　　樂無異點點頭，把話接著說下去，「嗯，我想去那裡看看，有沒有我的偃術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。」

　　那時他們怎麼說定的？

　　『喂，那個時候，我們還能見面吧？』

　　『能的，一定。』

　　於是兩人相視良久，最後，聞人羽笑了，十分輕快地。

　　「待到三年期滿，我就去找你。」

　　「……好，一言為定！」

　　風傾沙揚人蒼茫，夜闌月下影徬徨。

　　只待來日風月裡，得見人影俱成雙。

終。

總字數八千六。

感想啥的按規矩另外開篇吧((安詳躺